着古人之作,临摹揣度,将自家的悲欢喜怒,一点一点,都熬成了符合“古法”的平仄、对仗、典故。性情?他的性情,早被那严苛的格律、高古的范式,研磨得只剩下一点枯涩的渣滓,尽数倾入了眼前这方端砚之中。
这砚也非凡物,乃是一方古歙砚,色如玄玉,叩之金声。沈约不用寻常清水研墨,每夜子时,必以银针刺破中指,滴血入砚,再取上好松烟墨,徐徐研磨。十年心血,三千余夜,那砚堂早已被染成一种沉黯的、仿佛能吸入所有光线的暗红色,墨池中也似有粘稠的阴影在缓缓流转。此刻,他指尖旧创未愈,又添新痕,几滴浓稠的血“嗒、嗒”坠入砚心,迅速与那沉黯的底色融为一体,了无痕迹。他以墨锭缓缓磨动,一圈,又一圈,血腥气与墨香、那奇异的微腥,纠缠得愈发紧密。
墨成,沈约提笔,饱蘸那浓得化不开的暗红汁液,却不落在纸上,而是起身,走到那幅“蛰”画前。十年间,他每有心得,或每感苦闷,便以此“血墨”,为画中那团混沌添上几笔。有时是几道嶙峋的骨线,有时是一片模糊的阴影。今夜,他胸中块垒尤甚。摹古,摹古,摹到几时方是尽头?何景明讥李梦阳“刻意古范,铸形宿模,而独守尺寸”,主张“舍筏登岸,达岸则舍筏矣”。这道理他何尝不知?可“筏”在何处?“岸”又在何方?他手中之笔,仿佛被无形的古法捆缚,愈想挣脱,捆得愈紧;心中那一点真性情,那一点想要咆哮、想要腾跃的冲动,被层层古意包裹,几乎窒息。
笔锋颤抖着,落在那团混沌的脊背处。他不是在画,是在刻,是在将满腔的窒闷、困惑、不甘,顺着笔尖,狠狠凿进纸里。一道,两道,三道……不再是往日模糊的晕染,而是尖锐的、断续的、仿佛鳞甲翕张边缘的笔触。画上那物,本无定形,此刻脊线处,竟隐隐有了棱角,那浓淡墨色间,似有幽光一闪,冰冷,坚硬,带着鳞介特有的寒意。
沈约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书案上,砚台“咚”地一响。他揉了揉眼。画还是那幅画,昏暗的光线下,只有墨迹的堆积。是眼花,是心力耗竭的幻觉。他颓然坐回椅中,冷汗涔涔。目光瞥过案头何景明的诗集,随手翻开一页,正是那首与李梦阳论诗的《与李空同论诗书》旁批注:“夫意象应曰合,意象乖曰离,是故乾坤之卦,体天地之撰,意象尽矣。”又一行跃入眼帘:“空同子刻意古范,铸形宿模,而独守尺寸。仆则欲富于材积,领会神情,临景构结,不仿形迹。”
“领会神情……不仿形迹……”沈约喃喃念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又飘向那幅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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