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旧院有琴师柳不言,万历年间以一手《松风入梦》名动江南。其人青衫素履,十指抚弦时,眉间自生烟霞气。然四十五岁那年,忽封琴罢演,于秦淮河畔赁小楼独居,门楣悬木牌:“无声居”。
一、琴匣记
崇祯三年春,桃花汛早至。
十六岁小伶云裁雪初登媚香楼戏台,唱《牡丹亭·惊梦》至“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”,台下忽有琴声相和。那琴音如春日解冻的溪流,托着云裁雪尚显生涩的嗓音,竟化出三分仙气七分灵韵。
曲终人散,班主领云裁雪至后台,见青衫琴师正将蕉叶琴收入紫檀琴匣。
“柳先生今日怎破例出山?”班主拱手。
柳不言不答,目光落在云裁雪面上。少女卸了妆,眼角尚存稚气,唯双耳轮廓如初绽玉兰瓣——那是听遍世间音的耳朵。
“明日申时,无声居。”留下六字,负琴而去。
次日云裁雪寻至秦淮河南岸,见小楼临水而筑,推开虚掩的门,庭中竟无琴。柳不言在竹帘后烹茶,示意她坐。
“先生昨日所用何曲?裁雪从未听闻。”
“无曲。”柳不言递茶,“你唱时,琴自鸣。”
云裁雪愕然。柳不言卷起竹帘,露出墙上一幅《听琴图》:松下山石,白衣人抚琴,听者三人。最奇是画中无弦——七弦处皆留白。
“此画名《无声》,元人遗作。”柳不言指尖虚抚画上留白,“真琴在此。”
紫檀琴匣应声而开。云裁雪近前观看,倒吸凉气:匣中空空,唯匣底阴刻着《松风入梦》全谱,字痕深入木纹三寸。
“先生用无弦琴伴奏?”
“琴在匣中时,其声最清。”柳不言合上琴匣,“你昨日唱‘爱好是天然’,可解天然二字?”
云裁雪想起师父所教:“不事雕琢,本心流露。”
“半对。”柳不言推开轩窗,秦淮河水汽漫入,“天然者,天赐之耳,地育之喉,人心感之而成乐。你喉为地,我琴为天,听者之心为熔炉——三者遇,金石开。”
从那天起,云裁雪每日申时到无声居。柳不言不教唱,只让她听:听雨打芭蕉的切分,听卖花声里的宫商,甚至听赌坊喧嚣中偶然迸出的一句哭音。三月后某日,雷雨突至,云裁雪脱口唱出即兴小调,柳不言忽然击节而歌——那是《诗经·风雨》篇:
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?”
雷声为鼓,雨脚为板,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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