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疲惫,那种对“过去”已然终结的清醒认知——此刻,竟也奇异地、缓缓地平息了下去。并非消失,而是沉淀。像狂风暴雨过后,浑浊的湖水慢慢澄清,泥沙俱下,归于湖底。湖面或许依旧冰冷,但底下已然是另一种秩序。
她忽然感到一种深沉的、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疲惫,但这疲惫并不令人沮丧,反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轻松。长久以来,对原生家庭,尤其是对父亲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感——有怨,有恨,有被忽视的冰冷,或许在最深处,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“父亲”这个角色本该给予却从未得到的温暖的隐秘渴望——一直是她心底一块不愿触碰、却又隐隐作痛的暗礁。她将它用坚冰封存,用事业的成功、用建立的新家庭、用掌控一切的强大来覆盖、来对抗。但暗礁始终在那里,在某些深夜,会不经意地刺痛她。
而今天,父亲这场迟来的、卑微的、近乎自我毁灭式的忏悔,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地震,将这块暗礁彻底暴露在了天光之下。她看到了它的全貌,看到了那些经年累月的裂痕与沉积。然后,她用最冷静、最残酷的方式,亲手将它敲碎、审视、分析,最终确认——它只是一块石头。一块来自过去、带着特定伤痕纹理的石头。它无法再伤害已经航行到深海、拥有坚固船舵的她。它存在过,是构成她生命地质层的一部分,但已不再具有破坏性的力量。
那句“对不起”,那些带着泥土味的礼物,父亲此刻痛不欲生的姿态……所有这些,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。最初,激起了涟漪,搅动了深藏的泥沙。但此刻,石子沉底,涟漪散去,泥沙重新沉淀。潭水恢复了它原本的深邃与平静。只是水底,多了一块来自岸上的、与潭水本身质地不同的石头。它静静地躺在那里,成为潭水记忆的一部分,但已与潭水融为一体,不再突兀,不再具有扰动水面的力量。
“爸,” 韩丽梅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,但依旧清晰、平稳,不带太多情感温度,“饭都凉透了。先吃饭吧。您路上辛苦,身体要紧。”
她没有说“我原谅你”,没有说“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”,甚至没有对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做任何总结或定性。她只是将话题,拉回到了最现实、最平常的层面——吃饭,保重身体。
这寻常至极的一句话,却像一根救命的稻草,将几乎溺毙在悔恨与绝望中的张建国,勉强拉回了现实的水面。他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,有些茫然、有些无措地看向女儿,又看向桌上早已冰冷的菜肴,嘴唇哆嗦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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