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“谢谢”,是“麻烦”。这是一个在张艳红记忆里,几乎从未从母亲口中听到过的、指向她自己的、带着歉意的词。在母亲的字典里,女儿为父母做任何事都是天经地义,甚至是“还债”,何来“麻烦”?
张艳红的手顿住了,棉签悬在半空。她看着母亲那双因为病痛和衰老而显得格外大、格外空洞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理直气壮,只有一种认命般的、对自身成为拖累的歉然。
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。她迅速低下头,借着调整棉签的动作,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,闷声道:“不麻烦。”
顿了顿,她又补充了一句,声音很轻,像是对自己说,也像是对母亲说:“你是我妈。”
母亲似乎听清了,又似乎没有。她只是又看了张艳红一会儿,然后极其缓慢地、闭上了眼睛,一滴浑浊的泪,从眼角缓缓渗出。
那之后,母亲清醒时,看张艳红的眼神,似乎有了一些不同。少了一些茫然,多了一些极其微弱的、类似依赖的东西。她会用眼神追随张艳红在病房里忙碌的身影,当张艳红靠近时,那紧绷的、因为病痛而总是微微蹙着的眉头,会不自觉地放松一丝。有一次,张艳红为她按摩因长期卧床而麻木的手臂,母亲那只没有输液的手,竟然极其轻微地、颤抖着,翻转过来,用粗糙的指尖,几不可察地碰了碰张艳红的手背。那触碰轻得像羽毛拂过,带着老人皮肤特有的干涩和凉意,却让张艳红整个手臂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,夹杂着更深沉的酸楚,瞬间涌遍全身。
她依旧不太会和母亲说话。那些寻常母女间亲昵的、琐碎的、充满生活气息的闲聊,对她们而言,是奢侈而陌生的。她们之间横亘着数十年的沉默、隔阂和伤害,不是几天的悉心照料就能填补。更多时候,她们只是沉默地相处。张艳红做着护理的事,母亲或睡或醒,安静地接受。但在这沉默中,有一种新的、缓慢流动的东西,在悄然滋生。那或许不是浓烈的爱,而是一种基于责任、怜悯、理解,以及共同面对疾病与死亡而产生的、近乎本能的联结。
张艳红也开始“看见”父亲。那个在母亲忏悔后更加沉默畏缩、几乎成了病房里一道灰影的父亲。她会在给母亲喂饭擦洗的间隙,也为父亲端上一杯温水,或削好一个苹果,放在他手边。父亲总是受宠若惊地接过,连声道谢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眼神躲闪,仿佛承受不起女儿这迟来的、微不足道的关怀。张艳红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、花白稀疏的头发、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和老茧、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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