麟德二十三年的初春,来得有些迟。正月已过,洛阳宫苑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,枝头也未见新绿,料峭的寒风依旧裹挟着冬日的余威,穿梭在宫殿的飞檐斗拱之间。然而,紫微宫贞观殿的暖阁内,却是暖意融融,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安神香的气息。皇帝李治半倚在铺设着厚厚貂绒的坐榻上,身上盖着锦被,虽面容依旧清癯,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苍白,但精神似乎比前些时日好了些,眼神也不再总是涣散,偶尔能聚焦,闪动着属于帝王的、沉淀了数十年风雨的深邃光芒。武则天坐在榻边的绣墩上,亲手将一碗温热的参汤递到李治唇边,动作熟稔而轻柔。太子李弘则恭谨地侍立在榻前三步外,垂手聆听。
这是近来每隔三五日便会进行的一次特殊“授课”。自去岁冬,李治的风疾眩晕之症又一次发作,虽经太医精心调治,病情得以控制,但精力已大不如前,处理繁重政务愈发吃力。朝政大权,实则已完全由武则天执掌,太子李弘监国理政也日益深入具体。然而,这位开创了“永徽之治”、又经历了与皇后并尊“二圣”漫长岁月的老皇帝,心中那份对帝国未来的深切关注与对继承人的殷切期望,并未因病痛而消减。相反,随着自觉时日可能无多,他想要将自己毕生的执政心得、帝王智慧,尽可能多地传授给嫡长子、国之储君李弘的愿望,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。而武则天,也深知夫君的心意,更明白这对太子、对帝国未来的重要性,故而每次李治精神稍好,她便会安排这样一场父子、母子间的私下叙话,地点多在气氛相对轻松的寝殿暖阁,而非庄严肃穆的正殿。
今日的话题,由一份关于处置岭南道流放罪囚的奏疏引起。李弘在监国时,遇到一批因多年前参与当地豪族叛乱而被牵连、流放岭南的囚犯家属陈情,言其亲族多人已死于瘴疠,恳请朝廷念其多年苦役,赦免余者,准其归乡。李弘查阅旧案,觉得牵连甚广,其中多有被裹挟或证据不足者,且时过境迁,其情可悯,便倾向于酌情赦免部分情节较轻、年迈体弱者。
他将自己的想法和处理建议禀报给了父母。
李治听罢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弘儿心存仁念,体恤下情,朕心甚慰。为君者,确需有仁爱之心,天子之德,曰生。 能生人,能不杀,是为大德。”
李弘心中一暖,正待开口,却听父亲话锋微转:“然,仁德需有制,慈悲需有度。 岭南之事,朕记得。当年冯、冼大姓勾结僚人作乱,波及数州,震动岭表。朝廷发兵平定,牵连甚众,虽有矫枉过正之嫌,然当时情势危急,非重典不足以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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