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信是在炕席底下压着的《三字经》里摸出来的。
九爷那时候还叫九儿,刚满十四。后半夜让尿憋醒,光脚丫子刚探下炕沿,“咚”一声,脚趾头结结实实磕上个硬物——是金朋每晚就着豆油灯认字的那本破书。他弯腰捡起来一掂,几张纸片“簌簌”滑出,糙黄的草纸叠得方方正正,墨迹浓重,早已洇透了纸背,像一团化不开的、陈旧的血迹。
九儿不识字,可“当兵去了”四个大字认得真真的。二哥教过他,“兵”字就是人扛着杆子,村里老人说那是枪,扛上就难卸下来。他攥着纸片往外冲,门闩没插,夜风“呼”地灌进袄襟,带着沙岗的土腥味,凉得钻骨头。
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空荡荡的。往常这时候,金朋该蹲在那儿,就着月光“嚯嚯”地磨他那把从货郎手里换来的小刀,直磨得刃口锃亮,映着星点的寒光。“二哥!”九儿的喊声在静夜里炸开,惊得树上夜宿的鸡扑棱棱乱撞。
东屋的油灯亮了,爹杨承祥咳嗽着推门出来,烟袋锅子还挂在腰带上:“大半夜嚎啥?魂丢了?”
“二哥……二哥走了!”九儿把纸片往他手里塞。杨承祥就着灯光眯眼瞅,手越抖越厉害,纸片响得像风里的枯叶。“这个孽障……”老人的声音虚得没力气。
娘裹着补丁摞补丁的夹袄跌出来,一把抢过信纸翻来覆去看——她也不识字,可丈夫脸上那层死灰,已然说明了一切。“金朋……我的儿啊……”她腿一软,顺着门框滑坐到门槛上,哭声闷得像堵着棉花。
金朋新过门的媳妇李氏,在东屋听九儿喊“二哥走了”,也哭了起来。
早起拾粪的二伯听见动静,夹着木锨凑过来,金春和媳妇也从前院赶过来,三婶也披着衣裳跑过来,一院子人七嘴八舌。“当兵?咱杨家嘞娃傻了?都说‘好铁不打钉,好汉不当兵’,人家躲还躲不掉嘞,他却自己上杆得去!”三婶拍着大腿,“李庄李嫂得家的娃,前年出去,到现在连个信都没有,都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
二伯磕了磕木锨上的土:“话不能这么说,东北那边倭寇都占了铁路了,国都快没有了,家哪能安?金朋这孩得识点字,懂大道理。”
杨承祥终于缓过劲,哆嗦着念信。金朋是他家老二,堂兄弟里排行第八,,去年还给保长当过文书,算得一手好账,村里人都喊他“八爷”。信上写:“爹,娘,儿不孝。如今国破家亡,儿读了几天书,知道‘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’。包袱里留两块银元,是儿去年在给人家帮工攒下的。一块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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