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她的声音不大,清凌凌的,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,“您方才说,布庄折价抵那八百两债。这折价的依据,可是按这两年布庄的账目盈亏算的?”
三叔公眉头一皱,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“自然是按账目。‘庆丰号’的刘掌柜也看过近年的流水,生意清淡,存货堆积,还能有什么依据?”
“那账目,”于小桐从怀里掏出那本硬皮册子,双手捧着,却并未递过去,“侄女近来翻看,发现些不明白的地方。正想请教各位叔伯。”
她翻开册子,手指点在其中一页。“熙宁六年春,购入湖州生丝一百五十斤,账记银钱四十五两。但同年春,湖丝市价最高不过每斤二钱五分银。这一笔,多记了七两五钱。”
祠堂里响起几声极轻的抽气声。几个族老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三叔公脸色沉了沉:“丫头,账房老吴记的账,岂会有错?许是成色好的上等丝,价高些也是常理。”
“三叔公说的是。”于小桐不争辩,手指又往后翻,“同年夏,支付染坊工费三十两。可据侄女所知,那年染坊李师傅害眼疾,大半活计是他徒弟代做,工钱减了三成。账上却仍按全价支取。”
她语速平稳,一条一条,像是早就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。“秋,出货苏绢一百匹,账记损耗五匹。但送货的伙计后来跟我娘唠嗑提过,那批货路上遇雨,油布苫得严实,只潮了两匹边角,晾晒后并无大碍。这损耗,多记了三匹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每说一句,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,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。族老们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不自在。这些零碎的数目,单看似乎不起眼,但积少成多,而且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账目有水分。
“还有,”于小桐合上账本,目光扫过众人,“这两年的总账,盘下来应是亏空四百余两。可如今外头滚到八百两的债,多出来的三百多两,利钱固然是一层,但据侄女核对借据副本,最初几笔大借款的抵押,除了布庄,还有库房一批价值百两以上的老料子。那批料子,在账上却无出库记录,也无变卖所得入账。它们去了哪里?”
最后一句,她问得很轻,却像一根针,骤然刺破了祠堂里那层维持着体面的薄纱。
一片死寂。连浮尘仿佛都停止了飘动。
三叔公的脸涨红了,不是羞愧,是一种权威被冒犯的恼怒。“胡闹!你一个闺中女子,懂得什么账目银钱?定是你看差了!老吴管了十几年账,岂会……”
“吴先生上月已经请辞还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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