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味在他舌根滚过,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:“不够。你昨夜写了字,官眼已经记住你了。被记住的人,比茶膏贵重。我要你欠我一笔:明日你若不死,把你那口‘会写字’的本事,借我用一次——替我写一张‘所属证明’。”
这要求像一道绳结,勒得巧妙而刁钻。昂旺·多杰心头一阵火起:你一个行乞之人,竟敢要我替你伪造文书?怒火之中,却又升起一阵冰冷的清醒:此时此刻,他已没有资格挑选干净的行当。他能挑的,只有“活下去”这一条路。
“我不写假的。”他把话说得很轻,轻得近乎自我欺骗,“我只写你口述。我写‘据其自言’。你要的,不过是让官家的笔,愿意把你写进某个边角缝隙里。”诵经声沉沉压来,每一次呼吸都浸透了寒意。
那人盯着他看了两息时间,最后将嚼过的茶膏渣滓吐在地上,渣滓带着苦涩与甜腻交织的味道,落在雪地上像一粒突兀的黑点:“成。记住你说的话。欠债的人,走路要懂得低头。”
那人领着他,绕开人群聚集的告示墙,紧贴着城墙冰冷的阴影前行。墙皮潮湿阴冷,摸上去像浸水的破布,湿气里透着霉味;脚下的碎盐粒硌着薄薄的鞋底,硌得脚心阵阵发麻。远处传来的诵经声如同低频的雷鸣,沉沉压着,压得人心跳不由自主地变慢,又会在某个瞬间骤然加快——心跳加快的时候,人最容易行差踏错。
雪巴列空的门槛,比南门更高。门槛石上留有陈年朱砂的暗红痕迹,仿佛被无数双忐忑的脚底磨蹭出的、干涸的血迹。门内的墨香更加浓重,浓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案几旁的算盘珠子被人拨动,滚出一串冷硬清脆的声响;每一声,都像是在叩问:你,值不值得被记录在案。
洛桑坚赞坐在案几之后,指尖依旧沾染着暗红色的印泥。他抬眼看见昂旺·多杰,目光停留了一瞬,又落回面前的纸张上——那短暂的停留,并非认出他这个人,而是认出了他带来的“麻烦”。旁边站着洛桑仁增的一名随从,手按在木杖上,杖头铜圈反射着火盆跳动的火光,光里带着热度,热度之下却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“尧西·拉鲁。”随从念出他的名字,语调平板,如同念诵一个亟待纠正的错误,“你来‘自证’。你说你不是无籍,你的凭证,在何处?”寒风从墙壁缝隙钻入,冷得刺骨,喉咙干涩发紧。
昂旺·多杰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。他想提及“昨夜边栏暂记”,话到舌尖又强行止住——边栏只是缝隙,不是凭证。将缝隙拿出来示人,只会让它被撕扯得更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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