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洛桑仁增。
他并不急于看昂旺,先扫了一眼红绳,瞥过名单,又看了看差役的手势。审视完毕,他才将目光缓缓压到昂旺脸上,像把一枚沉重的官印,不疾不徐地盖下去。
“又是你。”他开口,语气像熬得过久的咸茶,热烫里透着厚重的苦味,“命倒是硬得很。”
昂旺微微欠身,将敬语摆得端正:“托大人的恩典,小人侥幸。”
“侥幸?”洛桑仁增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,笑意淡得像印泥抹在冰面上,“侥幸这回事,用不了几次。带走,押去外雪。”
他一句话就改换了昂旺的去向。差役将草绳往昂旺腕上一绕,绕得松散,但这松散却让人更加恐惧——松绳,往往是为了引诱你逃跑,一旦逃跑,便坐实了“心里有鬼”。昂旺沉默地跟着走出巷口,脚底踩过碾碎的盐粒和湿烂的纸屑,盐粒硌脚,纸屑黏鞋,像一串甩不掉的、无声的尾巴。
从印经院到外雪,路途不长,却仿佛穿行于两层截然不同的世界。靠近大昭寺的一侧,诵经声浓郁如实质的烟雾;靠近雪城兵营的一侧,军号的余音时断时续,嘶哑如钝铁刮锅。路边的施粥棚冒着滚滚热气,热气里既有青稞的甜香,也有隐隐的馊腐味;有人双手死死捧着粗陶碗,碗沿烫得发红,手却不肯松开半分。活着的人,都在拼命抓住一点温热,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绳索。
外雪是一片被彻底踩烂的土地。雪泥混杂着冻住的马尿,腥臊气直冲喉头;破旧的牛皮帐篷缝隙里漏着风,风里带着熟皮子的酸腐。火盆摆在帐门口,火苗不旺,浓烟呛人;烟雾把人的眼睛熏得干涩发疼,刚流出的眼泪瞬间就被寒风吹干,在脸上留下盐渍般的痕迹。
洛桑仁增在帐篷里坐下,简陋的木桌上摆着算盘、印泥盒和几张空白的口供纸。空白,有时比写满更可怕:空白可以容纳任何被需要的罪名。洛桑坚赞跟了进来,手里仍旧捧着那叠纸,纸角已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发软,像一块即将腐烂的肉。
洛桑仁增不再绕弯子,开口便递出一把裹着软布的刀:“我给你一条活路。在这份供词上画押,承认你那套‘诅咒致人死命’的口供。画了,今晚你睡在屋里,而不是雪地里;明日我给你一张路条,让你去做乌拉也好,当杂役也罢,总归是条活路。”
“总归”二字,像一口薄棺的盖子。盖子合上,便不再过问棺中是谁。
“供词”二字一出,帐篷里的空气仿佛更加粘稠。帐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咳出的痰带着铁锈般的血味;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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