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秋站在那里,微微闭了一下眼睛。
他没有急着开口,像是在等待那股酒意和夜风在他身体里完成某种融合。
过了几息,他睁开眼,开口了。
声音比方才高了不止一个调,像是借着酒劲把压了半夜的东西都推了出来:
“君不见——黄河之水天上来——奔流到海不复回——”
“黄河”两个字从他嘴里落出来的时候,尾音被他拖得长长的,像是一条河流从天上倾泻而下,撞在远处的山崖上又弹回来。
他那句“黄河之水天上来”一出口,声音像是被夜风卷着往堂内送,每一个字都砸在那些大理石的柱子上,又弹回来,在大堂的屋梁之间来回游走着。
席间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一下子全都停住了。
一个穿月白长衫的进士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,酒杯倾斜了一下,酒液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,他浑然不觉。
旁边一个穿石青长衫的进士张着嘴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,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说了一句:
“黄河之水……天上来?”
他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像是在品那几个字的分量。
旁边一个老成些的官员猛地坐直了身子,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:“这个起句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旁边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已经接了过去:
“起句就敢用天河入海来起,天底下敢这么开篇的,除了他也没谁了。”
林砚秋没有停顿,手指向天空的方向微微收了回来,声音继续往下推:
“君不见——高堂明镜悲白发——朝如青丝暮成雪——”
他念到“朝如青丝暮成雪”的时候,手指在自己鬓边轻轻划过,像是在比划那一缕由黑转白的头发。
那动作不大,但在烛火映照下格外清楚。
诚亲王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低声念了一遍“朝如青丝暮成雪”,然后把杯子放下了,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林砚秋身上,没有再端起来。
他旁边一个礼部侍郎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一句……写尽了人生易老的感慨。”
另一个官员接话:“晨昏之间,青丝变白发,这中间隔着的何止是一天?是几十年啊。”
一个年轻的进士端着酒杯感慨道:“林状元才二十出头,能写出这种句子,他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?”
旁边的人摇了摇,没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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