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。一声接一声,撞开长安的天光,也撞进他耳朵里。此生头一回,他站在宫墙之内听这钟声。钟声厚重悠远,像从王朝骨血深处传出来,一波一波漫过屋脊,压得他胸口发沉,这王朝攒了几百年的沉,如今正落在他脚底下。
百官陆续到齐,甬道上聚起一片衣冠,三五成群,有的谈笑,有的沉默地走。殿前的铜炉里烧着香,细细的烟笔直上去,风一过便散了。安若华是新科进士,拣末班的位子站了,无人招呼他,他也无人可招呼。他抬眼望大殿方向。殿门沉沉开着,像一只撑开的旧匣,里面墨黑一团。他又记起昨夜,听雪轩灯下看那封信时的心口一紧,那桩旧案,如今就要同这满殿衣冠、同这座王朝、同他,迎面撞上。想到这里,他垂了垂眼,把那点心口上的沉,压回去。
他拢了拢袍袖。
这时一名绯袍老者从甬道那头缓步走来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老者在他不远处站定,打量两眼,开口:“新科状元,安若华?”
“回大人,正是学生。”
老者点头:“老夫赵云祥,忝在礼部。你既进了这衙门,老夫也算与你有了半面之缘。头一日入朝,老夫多嘴一句,这丹墀之上,人人手里都捧着前程。你只管站自己的位子,莫急着攀别人的。”
说完不等他答话,抚了抚袍袖,先一步往大殿去了。
安若华望着他背影,把这名字记下。赵云祥,礼部。入朝前他听过这位大人的名号,说是朝中罕有八面玲珑、又不失风骨的清流。方才一句话,看似随意,却是实实在在提点他一个新人。他想了想那话里的分量,又想了想前几日查旧案时自己那点子莽,胸口竟浮起一层薄薄的后怕,手心在袍袖里攥了攥,又松开。
他收回目光,“安若华?”身后有人唤。
回头,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,站在几步外含笑看他。眉目清朗,一身青袍,气度闲雅,不像寻常官员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衬得那笑里带几分少年人的剔透。
“在下燕离。”那人拱手,“同科进士,比你先到一步。见你孤零零站这儿,来打个招呼。听说你是安家郎君,放着荫封不用,硬下场考了个状元,倒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燕离。安若华把这名字记下,没顺话头接,只道:“燕兄谬赞了。”
“不谬赞。”燕离笑了笑,目光在他脸上停一瞬,“登科录上我读过你的策论,写得好。可越是这样,我越想看看,你进了这朝堂,究竟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说完没多留,拱拱手,自往前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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