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丽梅那声“知道了”,像一块极寒的冰,投入病房滚烫而汹涌的情感漩涡,瞬间将某种东西凝固、定格。空气仿佛都为之凝滞,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,父亲压抑断续的啜泣,以及母亲无声却汹涌的泪流。
张艳红怔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姐姐的反应,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——哪怕是激烈的斥责、冷漠的转身,或是同样崩溃的痛哭——都要让她感到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茫然。“知道了”,这意味着什么?是接受了道歉,但拒绝原谅?是听到了,但无动于衷?还是……一种彻底的情感隔离,将母亲的忏悔与痛苦,仅仅当作一个需要被“知晓”的客观事实?
她看向姐姐挺直而冰冷的背影,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,仿佛镀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、无形的甲胄。她忽然觉得,姐姐离她们,离这个充满了病痛、泪水与悔恨的房间,是那样遥远。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。
王秀英在说完那番耗尽心力的话后,似乎彻底虚脱了。她闭着眼,泪水却依旧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渗出,顺着深刻的皱纹,濡湿了大片枕巾。枯瘦的胸膛微微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杂音。她没有再试图说话,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,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、悔恨,以及或许是对那句“知道了”的、无望的等待之中。
自那天之后,病房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而沉重。王秀英清醒的时间更少了,即使醒来,也多半是沉默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或者长久地、无意识地流泪。那种急于剖白、渴望被听见、被理解的冲动,似乎随着那场痛哭流涕的忏悔,一同耗尽了。她更像是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精神气的、等待最后时刻的躯壳,只是被动地接受着治疗和护理。
张艳红的照料依旧细致,但心绪更加纷乱。母亲的忏悔,父亲的崩溃,姐姐的冰冷,像三股不同方向的力,撕扯着她。她开始频繁地做梦,梦里有时是母亲年轻时的严厉面容,有时是姐姐在灶房昏暗灯光下无声哭泣的背影,有时是自己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样子,混杂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冰冷的滴滴声。醒来时,总是心头沉甸甸的,仿佛压着一块巨石。
韩丽梅则似乎完全进入了“工作模式”。她与省城专家的联系更加频繁,敲定了母亲病情稳定后(如果还能稳定的话)的康复医院和后续治疗方案,甚至开始远程处理公司积压的重要事务。她待在病房里的时间似乎变少了,即使在场,也多半是坐在窗边,对着电脑或手机,眉头微蹙,指尖在键盘或屏幕上快速移动,与病房里弥漫的死亡、衰败和痛苦气息格格不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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