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晋太兴四年,秋,黄河南岸。
数万大军沿河列阵,玄色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。矛戟如林,映着昏黄的日头,泛起一片冷光。
中军大旗下,豫州刺史、奋威将军祖逖勒马而立。他年已五十六,鬓发斑白,但脊背挺得笔直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对岸那片笼罩在烟尘中的土地。
河北。
那里有沦陷的邺城、襄国,有被胡骑践踏的故乡,有他三十年未竟的梦。
“使君,渡船已备妥。”部将韩潜策马上前,低声禀报。这位三十出头的将领甲胄染尘,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光,“前锋可即刻渡河,抢占北岸渡口。”
祖逖没有回头,只问:“桃豹军动向如何?”
“石勒命桃豹驻守黄河北岸诸戍,但据探马报,其主力仍在枋头,离此百余里。”韩潜声音压低,“我军若速渡,可趁其未至,站稳脚跟。”
“好。”祖逖终于转身。
他目光扫过身后如沉默山岳般的军阵。这些儿郎跟随他八年了,从建康北上,收复谯城,据守雍丘,一步步将战线推到黄河边。他们中许多人的父兄死在胡人刀下,许多人故乡已沦丧二十载。
今日,终于要渡河北上了。
“传令,”祖逖声音陡然拔高,苍劲如老松,“前军登船!”
“登船!”
号令如浪,层层传下。
可就在此时,南面尘土扬起。
一骑飞驰而来,马蹄踏碎河岸泥泞。那骑士背插令旗,直冲中军,还未到近前便滚鞍下马,双手高举一封漆匣。
“建康急诏!豫州刺史祖逖接旨!”
那声音尖锐,刺破河风。
祖逖瞳孔骤然收缩。
韩潜握紧了刀柄,四周将领面面相觑,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浸透每个人的脊背。
传令官喘息着跪倒,漆匣高举过头。匣上封泥鲜红,赫然是尚书台的印鉴。
祖逖沉默片刻,缓缓下马,单膝跪地。
“臣,祖逖听诏。”
传令官展开诏书,声音在黄河风中显得飘忽不定:“诏曰:今闻豫州刺史祖逖,陈兵河上,欲举北伐。然江淮未固,粮秣不继,士卒疲敝。着即收兵还镇,严守封疆,不得妄动……钦此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钝刀,割在所有人心里。
河风突然大了起来,卷起沙尘,迷了人眼。
祖逖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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