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十七年,腊月二十三,小年夜。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,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单调而沉闷。吴缘裹着粗布棉被蜷在车厢角落,每一次颠簸都让她浑身骨头像要散架。车厢很小,只容一人平躺,此刻堆着些杂物,散发着陈年的谷物和干草气味。
她已经在这辆车上待了五天。
五天前,她在皇城司地牢最深处,等来了莫离和那道赐死的圣旨。五天后,她穿着农妇的麻布衣裙,顶着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份,逃往南方。
荒唐得像一场梦。
可脚踝上残留的镣铐淤青还在隐隐作痛,脸上被掌掴的红肿还未全消,喉咙里那股血腥气——是她咬破嘴唇时留下的——时不时涌上来,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吴家没了。父母兄长没了。她吴缘,也在天下人眼中,被献祭于天坛,尸骨无存。
“喝口水吧。”车帘被掀开,冷风灌进来,芸娘递过一个粗陶水囊。
吴缘接过,小口啜饮。水温吞吞的,带着股铁锈味。她垂着眼,看见自己握着水囊的手——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如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垢,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,是昨天帮忙捡柴时被枯枝划的。
“快到江边了。”芸娘坐在车辕上,没有回头,声音混在风里,“过了江,就是两淮地界,再往南走十来天,就能到苏州。”
吴缘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窗外。
天色灰蒙蒙的,铅云低垂,像是要下雪。官道两旁是枯黄的田野,偶尔掠过几间低矮的农舍,炊烟在寒风里斜斜飘散。远处有山,山脊上还覆着前几日的残雪,白一道黑一道,像极了父亲书房里那幅《寒山瘦水图》的笔意。
父亲。
心口骤然一疼,像被钝刀狠狠剜了一下。
吴缘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不去想。可那些画面争先恐后涌上来——刑场上,父亲被按在铡刀下,花白的头发在风里散乱;母亲在狱中,用腰带悬梁,发现时身体已经僵了;兄长流放前,隔着牢门栅栏抓住她的手,指甲掐进她肉里:“阿缘,活下去,无论如何要活下去……”
“到了。”芸娘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。
马车停在一处渡口前。江面很宽,水色浑黄,对岸的景色模糊在雾气里。渡口停着几条木船,船夫们抄着手蹲在岸边,见有车来,懒洋洋地抬头张望。
芸娘跳下车,和船夫讨价还价。吴缘抱着膝盖,从车帘缝隙往外看。
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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